音樂對談@成報
01. 快樂開卷 俗樂對談
評謝安琪2005首張專輯KAY ONE
29-8-2006
 
02. 菲情歌抑或非情歌?
從謝安琪專輯Kay One及K sus2說起
10-9-2006

陳:近日全城最熱的話題大概是偷拍事件吧(原來大家對刀光的興趣不及春光)。影視處才收到八百多宗投訴,《一本便利》已加印了一版──我想那可不只是八百多本吧!這時候,謝安琪主唱的〈開卷快樂〉最應景了。

袁:(嚴格來說,刀光應說成棍光)春光看來就是個娛樂事業吃人遊戲英雄終極打大佬的循環法則。連小春也成了衛道之士倒可說是整件事的反高潮,沒有比這種「抱不平」現象來得更怪異吧。

陳:更怪異的是大眾的善忘吧?才擠進道德高地,便忘了堆積滿家的娛樂雜誌──誰說我們是無辜的?我在yahoo拍賣場查了一下,還有四十多本《一本便利》待沽呢。

袁:話題一牽涉道德倫理,再好的歌也難盡言。我以為〈開卷快樂〉「精密佈局在四周/酒店角落齊備超廣角的鏡頭拍下各種醜與醜」已經道盡娛圈一個方面。這歌詞早在2005年5月發表,Kay因為大專歌唱比賽獲周搏賢賞識而入行,可是「要盡唱懾人的歌/不諱言此刻的價值/隨時間流逝」述志且帶有預言成分的風格,給同期抒情創作歌手王宛之比下去,用銷售數字(15000VS800)足見流行樂壇情感傷痕泛濫的氣氛,周搏賢、李思聰和KAY等人都改變不了甚麼。

陳:只賣出了800張嗎!我手上的是2006年版,想來是後勁發作吧!我最初是從你send來的歌詞去接觸〈開卷快樂〉的,一開始覺得歌詞還不錯,但嫌它把同類現象羅列太多,略顯重覆。後來買來一聽,感覺好多了。節奏那麼急,歌詞的密度在音樂中大大濃縮,有時甚至來不及聽清楚──但這不正像來去匆匆的娛樂新聞嗎?說它急,值得細味的細節卻也不算少,比方你剛才提到的那句「酒店角落齊備超廣角的鏡頭拍下各種醜與醜」便是了。「與」字通常用來連結兩組不同的事物,「醜與醜」彷彿冗贅,卻諷刺了娛樂新聞拍來拍去只是專挖陰私的單調面貌。但我覺得最妙的還是這句:「闊太High-Tea一不小心/背後T-back與民同樂」。闊太High-Tea本來屬於上流,一下子便給扯下凡塵,當個笑話。「與民同樂」云云,樂的只是我們吧?只是短短一句,便道出了娛樂新聞的吸引力來源了:瞧瞧那些高高在上的名人怎麼出醜!

袁:克莉斯蒂娃(Julia Kristeva)引謝琳(A. Zbinden)「偷窺」想法,就是一種「純粹形式的、美的」追求(頗變態)……不是為這帶犯罪感的癖好合理化,只是《便利》的數字無獨有偶也是10XXX vs 8XX,一個只需擲出十多元便可加入的集體偷窺運動,一個不合道德比例的數字,銷售逾萬者在市場佔了位置,具理想的述志者則只有近千的呼喚。而歌詞中的「背後T-BACK與民同樂」,則可想想:穿T-BACK者其實早有暴露的心理準備,「與民同樂」就是女星、闊太搏上鏡的潛台詞。

陳:這個也有可能,只是這種搏上鏡的方式倒像是小明星多於闊太呢!無論如何,「一不小心」、「與民同樂」,總有其中一端構成了尖銳的諷刺。不過我們也別把功勞全交給歌詞,不如也談談音樂部分吧!粵語流行曲偶爾會吸納爵士樂元素,但不大會運用爵士樂中較尖銳的和弦。不少歌都是較親民的 bossa nova跟fusion,又或者只是加插一點爵士來當過場。哪怕是出色如包以正、Ted Lo的爵士樂手,在本地流行曲中的演奏往往也很克制,像Ted To這次如此精采盡興的爵士鋼琴演奏,可真少見!作曲者林思聰問:「為什麼廣府話與爵士樂總不能成功磨合?」這是在本地流行曲史上頗有意義的嘗試,而我認為:他們成功了。謝安琪也應記一功,跳脫的唱腔跟音樂的速度感甚至配合,只是有些低音未夠厚實,最後三句也唱得有點勉強──不過,她在第二張唱片〈K sus2〉中已進步不少了。

袁:你說的樂手我都不認識。我反而極喜歡中段低音大提琴SOLO,自問聽碟不算勤力,但流行音樂一打進K房的,我都盡可能聽進耳裡,管弦樂(港樂)、小提琴(姚?)CROSSOVER流行歌手老是夾硬埋班,就是沒遇上渾然天成的。這首歌是我ipod的top 25 most played,其次是王力宏的〈在梅邊〉(學生介紹,五月天阿信填詞,RAP MIX崑曲,超級癲)。最令我吃驚的是,KAY等用自己的作品:〈喪婆〉和〈誤入歧途〉,同一曲式,歌詞同一意旨,卻用了不同節奏和演繹方法,大玩方言來勸勉自己別天真,當上歌手後一於嫁個有錢人,兼扮老婆婆鄉音,節奏輕快:「從前阿婆咁樣講過/踏實正途只得一種咁多/日後咪行歪路錯/唔係你實捱餓/入行要做羅獎果個/做事要做大0既公司/談情要同公子喎/仲要身家夠多」自省得這麼醒目:「天生我係喪婆/風格太自我/飄忽本性專搞爆破」就是只有800張銷量也不怕了。〈誤入歧途〉節奏緩和之後,甚至將之前的方言歌詞,轉譯成書面語,比黃霑那種粵語/普通話可兼用於同一曲式的,有一個「爆破」式的實驗結果:「孩童歲月拖著外婆/學習禮貌談話不准太多/入學拼命溫功課/全為出色結果」還未及評論互涉的文本當中內、外敘述者課題,我就被這兩句吸引住:〈喪婆〉的「試過去玩實在冇乜錯/有錯最多咪從頭0黎過」和「過往有些事物錯失過/卻再不可以從頭走過」。真想問問:怎麼想到言志流行曲可以玩到這個地步。

陳:你強調歌詞中的言志,我想,換個說法,那就是強調個性,跟外界保持批判的距離。這幾乎是貫穿整張《Kay One Plus》的主題吧!Track 1是謝安琪的清唱,背後是斷斷續續的水聲,聽來像是在洗澡時挪動身體的聲音。在洗澡時放聲哼歌,那大概就是最坦然面對自己──身體──的時刻吧?諷刺的是,緊接著的第二首便是諷刺纖體熱潮的〈姿色份子〉:「不可思議,看看本週的雜誌/愛美標準一致/纖體主義,灌溉這一個城巿/全民受到恩賜」──纖體,有時僅是出於不敢面對自己吧?你曾提到本地歌壇情感傷痕泛濫,其實這張唱片裡也不乏情歌呢,只是不怎麼悲慘吧。但就算是較像典型情歌的幾首,也同樣強調個性。比方說,最像典型情歌的〈臭男人〉聽來盡是深情女子的形象:「總之喜歡你 不須講天理/我發覺我愛到我變態與死心塌地/想張開雙臂 飛身箍緊你/再以絞剪腳把你升起」,但後段也不忘強調個性:「不必多演戲 假裝討好你/你說最喜歡我有我個性再不須顧忌」。還有首〈跟我走〉──由多年前的彭羚名曲〈來讓我跟你走〉到謝安琪〈跟我走〉,無疑是有甚麼不一樣了。相對於主題的集中,謝安琪的唱腔則頗富變化,明明是同樣的聲線,在〈一人之夏〉中彷如at17,在新碟中的〈菲情歌〉卻又唱出了林憶蓮的味道。

昌:我看過一齣叫〈等等等等〉的獨立電影。它用角色交錯重遇的手段,探索本地居民的文化身分認同(新移民、老師、菲律賓女傭、村民等)。其中一個片段,講述思鄉菲傭在一個只亮起一盞燈泡的房間中,與故鄉友人在電話中詳談近況(我常好奇女傭們節奏急速的對話,內容到底是什麼)。

看來KAY的〈菲情歌〉是少數關心弱勢社群(她們佔了天橋和路邊野餐,過路者誰敢說不會反感)的歌曲,甚至連MV也選皇后像廣場實地開拍呢!難得的是,攝製隊當真向女傭解釋拍MV的目的,並嘗試跟她們談談這首歌的意思;以往關懷社會的歌曲,歌手多在錄音室困獸式灌錄、在台上居高臨下群星大翻唱,像這個歌手和KAY的音樂班底一般親身接觸創作對象、走進自己作品所談論的空間的,相信只佔極少數。

陳:我沒看到這個MV,但聽來很有意思。至於能否真正「走進自己作品所談論的空間」,最少還牽涉兩個問題:那些菲傭能夠接收到這些訊息嗎?這僅是表演的主題抑或同時連結唱作者的日常生活?──當然,我覺得他們做到這一步已相當難得了。

〈菲情歌〉的價值還需放諸本地樂壇情道當道的脈絡來看:這是「非情歌」還是「情歌」呢?〈菲情歌〉的開端猶如大路情歌:「昨晚依稀的感覺夢到你/一起沙灘中嬉戲/差點可伸手將你全包庇/那鐘聲分開我與你」,聽下去原來是菲傭給遠人的情書。以〈菲情歌〉為題,深情中彷彿有幾分揶揄。從甚麼時候開始(如果不是一開始),本地歌詞把抒情的對象收窄到那種地步?菲傭是無數香港人的成長搖籃,為甚麼從來沒有任何流行曲關心過她們?她們的情歌,究竟又算不算情歌?我想起電影《細路祥》的一幕:孩子受了委屈,母親準備好給他一個擁抱,孩子卻撲進了菲傭的懷裡。


但當我居高臨下地批評情歌泛濫,我也無法擺脫它們的影響。比方說,我初時總是不自覺地把〈我歌……故我在〉、〈The one and only〉、〈跟我走〉,聽作情歌。三首的內容都是歌者向聽眾致謝,就字面理解,這無疑是詞人代Kay所擬的自況;倘若當作隱喻,理解成對同途愛侶的謝詞也無不可。此刻我無意全盤抹殺第二種理解的可能性,但為甚麼我一開始會義無反顧地朝這個方向想?這便是浸淫情歌多年的痕跡吧。

昌:「情歌當道」我倒有另一個看法。《情感的實踐》(陳清僑編)論及的情歌年代我不打算在這裡複述一遍,不過看它研究的香港流行音樂工業,我們就是「居高臨下」察看這氣象也正常不過。題材狹窄並不是問題(至少我所接觸的粵曲大都是情歌吧);創作人有沒有創意、膽量、智慧,才是我們至今抓住KAY不放手的理由。今天見明星都要出書賺錢,又或建立明星的文化形象,反過來看,就是大不如前的唱片工業式微萎謝。KAY可以脫穎而出,並非全因好嗓音和技巧,而是她可為唱片業證明一回事:CD仍是值得我們去買的!歌詞作品是值得我們去分析的!

早陣子,會考放榜大家挖歌手成績單這舉動,更是有趣。歌手學術成績與音樂成就根本難以相提並論吧;本地樂壇要的一向只是音樂演繹天才!聽眾們現在渴求70至90年代歌手復出,就因為本地大部分受捧的歌手,一般都只有漂亮臉孔,既沒有音樂藝術教育基礎,也沒有一鳴驚人的聲線。而KAY不但歌技好,還肯到商場唱歌,出席大小品牌活動,加上她語文能力高,要受更好的音樂教育,只要她點一點頭,相信無人不支持吧。

容祖兒這位音樂演繹天才就憑派台歌〈未知〉,先展示歌藝,卻久未露面,保持神秘。聽聞KAY出道就是模仿她了。不過,難怪香港普遍聽眾被創作人用情歌塑造成型:記得JOEY首個演唱會,先聞悅耳笛聲……誰吹奏呢?有人從台下升上來,原來是JOEY!她手執長笛,奏起〈告解〉前奏,聽眾(包括我)無不歡呼:原來JOEY也會玩樂器啊!香港流行歌手竟會玩樂器啊!唉。又有誰會記得、誰又會關心〈告解〉原來是謝霆鋒作曲的呢?大家都忘記了1995年903如何打造一個鼓勵原創的頻道──理論上,本地歌手早就拿起樂器來。一個歌手拿起樂器,觀眾就趕快舉高雙手、掌聲鼓勵,還有更不可思議的事情嗎?

可以想像,怎麼大家都想聽情歌吧!簡單、易明、易唱,容易入處境式的情緒位,便是標準情歌需求曲線。只怪音樂分工分得太清楚。真希望KAY可以繼續參與音樂創作的部分。

陳:你剛才說題材狹窄不是問題,我只能同意一半──不同的詞人各走偏鋒,或許是百花齊放,但大半個樂壇都同走一條窄路,那可不妙。周博賢銳意開拓各種題材:纖體、菲傭、娛樂新聞、亡命小巴、茶餐廳……當香港政府時刻高舉中環價值,〈我愛茶餐廳〉則大讚茶餐廳樸素可親,並伴以粗獷的電結他跟佻皮的唱腔。我更偏愛風趣抵死的〈亡命之途〉:「客滿一秒/腳掣放開/超速飆車像競賽/搭客尖叫/當作喝采/司機跟速度在戀愛」。同樣幽默的是以迷幻的曲風跟歌詞美化恐怖的現實:「身邊映像化開/(迷離幻覺車廂覆蓋)/時空扭轉極精采/(數秒像變十數載)」。我還記得自己初次乘搭深宵小巴時問過身旁的朋友:「我們不會死吧?」接著便對一切依依不捨,離車時的心跳聲也響得跟歌曲的結尾一樣。忽發奇想,既有亡命小巴,何不再來一首旺角?哪怕當作商品,以香港的青年聖地為題,還不致無人問津吧。地誌書寫在香港文學、電影中早已有之,流行曲卻幾乎交了白卷,可得加把勁啦。

你曾提及〈菲情歌〉的社會關懷,這一點在Kay的兩張唱片中都頗明顯。這些歌不總是讓聽眾高高在上地批判眾生,或像安坐家中收看慈善節目那樣,以安全舒適的距離來憐憫。〈愁人節〉寫佳節中有人歡喜有人愁,倘若把焦點置諸失戀者,便能輕輕鬆鬆地湊成情歌,而它偏偏把鏡頭瞄向一點都不浪漫的失業者跟露宿者。如果說「普世歡醉/燃狂熱情緒/盡力購物尋購」還未算把矛頭指向聽眾,且聽結尾:「衣著矜貴的/溫暖飽滿的/與身處福中不覺的/這天你有否興趣/聽他訴苦幾句」。我們以前提及的〈開卷快樂〉,也絕不滿足於把娛樂記者嘲弄個夠:「要是你肯花錢/當做有點消遣/切勿以太高深尺度量度」。沒有顧客,過火的娛樂新聞可以生存嗎?偏偏衣食無憂、埋首娛樂新聞的人,往往正是流行曲的衣食父母(別忘了,謝安琪一眾並非搞地下音樂),歌詞可對之毫不留情呢。謝安琪及其班底(尤其是周博賢)可貴之處,或許正正在此。


陳子謙僭伏於中大中文系研究院,偷走過一兩個文學獎項,教壞過百多個寫作班學生,近日破殼而出,妄圖把魔爪伸向散文、小說、影評、樂評以及一切未知的領域。
袁兆昌文字狂飆份子,人稱「神奇寫手」,一邊用《超凡學生》在書榜建制探索革命可能,一邊用《拋棄熊》在小說形式探索敘事精神。